來源:紐約時報
 
原標題:SOURED DEAL WITH HONG KONG PARTNERS IS A TALE OF TRUMP’S EXTREMES
 
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J.Trump)把扭轉美國的貿易失衡作為自己總統競選活動的支柱,常常描繪自己格外有能力借助這麼多年來磨練出的精明、務實的商業策略迫使中國做出讓步。
事實上,他說,他有親身經歷來支持自己吹的牛皮。
“中國一直是我的手下敗將,”特朗普在宣佈自己獲得總統提名資格那天在演講中說,“我擁有美洲大道1290號美國銀行(the Bank of America)大樓的一大塊所有權,那是在一場戰爭中從中國手裡奪得的。非常值錢。”
特朗普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這棟大樓的確有一筆投資。但關於他這筆交易的最終結局,法庭文書及針對這筆交易涉及的人所進行的採訪卻講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當時,香港一群億萬富豪、其中還包括一位被稱為“中國特朗普”的人向特朗普位於曼哈頓的一項資產注資,幫助把他從破產的邊緣拯救了回來。
多年來,事實證明,特朗普在他和他這群香港合作夥伴之間精心培育的這段關係對雙方都有利可圖,而且也可能是特朗普最接近國際外交的一段經歷。
特朗普為了達成這筆交易,被迫出席了精緻的宴會,席上都是他不想吃的外國菜肴。據曾經與特朗普共事、參與過這筆交易的人透露,特朗普推遲成交也是因為中國人的迷信,同時也是為了遍訪紐約,尋找一位風水大師,幫助他完成對這棟樓的裝修,而不是盡情沉浸在自己對大理石和黃金的偏愛裡。
但後來,特朗普的這群香港合作夥伴沒有得到他的支持就賣掉了這項資產。於是,他針對他們發起了一場激烈、但勝算渺茫的司法大戰。根據法庭文書顯示,他在美國銀行大樓這項資產中屬於自己的那一份並不是他贏得官司的戰利品,而是輸掉官司之後被迫接受的現實。
特朗普和香港財力最雄厚的一群人之間由盟友到最終反目的往事最後證明了特朗普的極端個性。它展現了特朗普一如既往的自信,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惡劣的財務境況。但它同時也凸顯出,他不惜借助咄咄逼人的訴訟毀掉一段富有成果的合作關係。
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始於1994年,當時房地產市場崩盤,導致特朗普深陷債務泥潭。他無力支付林肯中心附近一個77英畝(約合31.16萬平方米)、被稱為紐約南濱河地塊的銀行費用,更不要說對這項資產進行開發了。
因為需要現金,他同意與一個香港億萬富豪們組成的財團派來的中間人會面。他們願意購買這片土地,承擔特朗普的債務,付給他30%的利潤,同時還有出錢請他協助管理對他們同意提供融資的這個地塊進行開發。這個財團中包括全球財力最雄厚的開發商之一鄭家純(Henry Cheng Kar-shun)以及在不止一個方面都跟特朗普很像的羅康瑞(Vincent Lo)。
羅康瑞和特朗普一樣,都出身于富裕家庭。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在上海開創了一片叫做新天地的餐飲區,之後還把這個高端品牌複製到了中國各地。小報社會版一直在記錄著他的私生活,特別是他和第一任妻子離婚、與1977年香港小姐冠軍朱玲玲再婚的事情。
儘管兩人之間存在這麼多相似之處,但特朗普受邀前往香港洽談這筆交易的時候卻有些猶豫。特朗普當時負責並購和財務事物的執行副總裁亞伯‧瓦拉赫(Abe Wallach)說,特朗普不喜歡旅行,還擔心在這幫香港開發商的地盤上舉行談判會讓自己處於下風,讓自己顯得軟弱。
但面對面的會晤在中國的商業文化中至關重要,其中的個人紐帶和政治人脈統稱為關係,是賴以避免、解決商業糾紛的因素,有時候甚至勝過法律體系。最終,特朗普的助手們還是說服了他,必須走這一趟。
到了香港,打高爾夫球、宴會、密集的會談處處透出一切利害攸關的國際談判中可能跳出來的那種尷尬和文化誤會。羅康瑞和鄭家純當時邀請特朗普去打高爾夫球。他們告訴他,他們每洞球的賭注常常超過1000美元,特朗普當時驚呆了。羅康瑞上個月在一次採訪中回憶,他們最後定下的賭注是每洞100美元,特朗普最後輸得多,贏得少。
羅康瑞說:“他高爾夫球打得不錯,但我們占了地利——他也有可能是因為還在倒時差。”
羅康瑞和鄭家純還邀請特朗普去鄭父府上赴宴,這在中國文化裡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榮幸。但那天晚上對特朗普來說卻是一段難熬的經歷。
“他不喜歡那天的菜肴,也不會用筷子,”當時也在場的瓦拉赫回憶說,“第一道菜是一條全魚,魚頭還在。可以看到魚的臉和牙齒,看起來真的很怪異。僕人把魚端到特朗普的面前。特朗普說:‘這份榮幸屬於亞伯。’我只好拿起筷子,開始夾魚肉。”
鄭家純和羅康瑞還半開玩笑地提議舉行一場非正式的喝酒比賽,但滴酒不沾的特朗普拒絕了。
這群香港的合作夥伴們對特朗普愛打官司的名聲保持著警惕。但十多年裡,特朗普一直避免和他們發生衝突。事實上,他經常聽取他們的意見。手頭持有特朗普抵押貸款資產的大通曼哈頓銀行(Chase Manhattan Bank)最初計畫在中國的鬼月期間完成交易。一些人相信,死者的靈魂在鬼月期間會在地面上四處遊蕩。
“那幫中國人告訴我,我們必須等到9月15日才能完成交易,”瓦拉赫在一本沒有出版、記載自己和特朗普共事歲月的書裡其中一章寫道,“特朗普大發雷霆。”但他說,特朗普最終還是接受了。
(羅康瑞稱,一切延遲都是因為需要完成書面材料導致的,他和自己的商業夥伴們都不是迷信的人。)
最後證明,隨著紐約房地產市場開始反彈,這個項目極其賺錢。到了2005年,這群香港的合作夥伴以17.6億美元的價格賣掉了這個專案。儘管據信這是紐約這座城市歷史上最大的一宗居住地產交易,但特朗普依然怒不可遏,至今仍然堅持說,他的合作夥伴們事先沒有徵求他的意見。
特朗普5月份在一次採訪中回憶道:“我說:‘你們為什麼不來跟我談?無論你們拿到了什麼價格,我都能拿到更多的錢。’”
羅康瑞稱,事先已經告知了特朗普這個決定。而且,無論如何,要想瞞著特朗普賣掉這麼大一項資產都很困難。
特朗普不僅沒有接受這筆交易的收益中屬於他的那一份,反而提起了訴訟,狀告自己的合作夥伴們“嚴重違反”受信義務,要求他們賠償10億美元的損失。羅康瑞原本覺得特朗普應該對這筆交易感謝自己,說這起官司“令人震驚”。
後來,香港的這些合作夥伴們打算將出售這筆資產獲得的收益投資到美國銀行在三藩市和紐約的大樓時,特朗普申請了強制令,阻撓交易。
法官裁定特朗普敗訴。特朗普不僅沒有拿到想要的錢,還必須接受美國銀行這兩棟樓產生的收益中的30%。這筆錢綁定在一段將一直持續到2044年的合作關係中。但如今,特朗普卻把這場輸掉了的官司描述稱一場勝利。
“憑著運氣、而不是天賦,我最後的結果要好得多,因為這些樓都升值了,”他說,“最終的結果是好的。”
無論如何,特朗普關於濱河南地塊的官司都拖了至少四年之久。他迫使自己的合作夥伴們在法庭上出示了16.6萬多頁的書面材料,還指控他們存在各種違規行為,包括欺詐和逃稅。
訴訟期間,羅康瑞被迫對自己的美國之行保密,因為擔心特朗普的律師們會用法庭檔對付他,迫使他留在美國。
出了法庭,特朗普的戰鬥似乎是在以和羅康瑞之間私人恩怨的形式出現。羅康瑞贊助了中國一檔叫做《創智贏家》(Wise Man Takes All)的電視真人秀。它和特朗普的節目《學徒》(The Apprentice)大致類似,儘管羅康瑞只上過一次節目,而且只是為節目的優勝者提供了創業資本,而不是一份工作。
特朗普宣佈,將把《學徒》的一個版本帶到中國,與羅康瑞的節目競爭,儘管特朗普的節目在中國並不成功。特朗普在一次採訪中詢問一位記者,羅康瑞的節目在中國反響如何,隨後才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這麼說吧。它不是《學徒》,《學徒》非常成功。”
羅康瑞則稱,他的節目達到了自己真正的目標,那就是在中國宣導創業精神。
經過那場官司之後,香港的這些合作夥伴迅速切斷了與特朗普的一切關係。羅康瑞將合作關係中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賣給了鄭氏家族,後者後來又賣給了沃那多房產信託(Vornado Realty Trust)。這個信託現在持有美國銀行大樓70%的權益。
但特朗普在那次採訪中談起自己以前的合作夥伴們,語氣幾乎近乎懷念,驚歎他們當初一起賺到了那麼多錢,同時也詫異於如今已經互相不說話的事實。他承認,之前的這些合作夥伴們最終或許給河濱南地塊拿到了最好的價格。
特朗普告訴一位記者:“發生這種事情太糟糕了。”
“如果你能跟羅先生和鄭先生說上話,請轉告他們,我覺得他們都是非常好的人,”他說,“請告訴他們,我唐納德·特朗普非常尊重他們,好嗎?”
遠在8000英里(約合128.75萬米)之外,羅康瑞在自己位於香港的頂樓辦公室裡聽到特朗普的這番評論後笑了。他明確地說,他還沒有忘記曾經被人告上法庭,索賠10億美元。
“嗯,他就是那種人,”羅康瑞說,“打官司算不了什麼。就是家常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