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新加坡老友到香港度假小休,最新鮮的活動是香港朋友家坐坐。她熱情地招呼:“歡迎來到香港的HDB!”
 
HDB是新加坡政府組屋的英文俗稱。我們喝完早茶之後,沿著社區的走道步行到她居住的那一棟樓。據香港朋友介紹,這座位於香港島東區半山區的“港式組屋”建於上世紀90年代,是一個“居者有其屋”計畫的屋苑。

港式HDB的一大特點是,樓下有保安值勤,直觀上這是與新加坡組屋最大的不同。

另一差異是,港式組屋的房子密度要比新加坡高很多,樓與樓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說不定兩棟樓的居民,還能隔空打招呼。

與新加坡早期三房式組屋的建設類似,港式組屋每一層都設有公共走廊,每個單位附有客廳、廚房、兩個睡房和一個衛生間。只不過,這港式三房式組屋的價格要比新加坡貴很多。地點在遠離市區的半山處,實用面積僅500多平方尺,不及新加坡一些三房式組屋寬敞,售價竟要350多萬港幣(約65萬新元)。香港朋友說,香港房貸利率比新加坡還要高,如果未來要出售或出租房子,還得先補上一筆費用不小的地價,一買房就得當一輩子房奴。

之前看過各種有關“納米房”、61平方尺(2.3個電單車位大小)劏房、“棺材房”、“太空艙”的新聞報導。香港朋友的住家比想像中要寬敞許多,至少客廳還擺得下餐桌和沙發,兩個房間各放得下一張床,不是一推開門就踢到床角那般狹窄。不過,所有空間都要發揮想像力去利用,量身定做的“明櫃”“暗櫃”都有,包括地板一掀開就是一個隱藏櫃子的裝修點子,都成為一種普遍的儲藏法。

不管想像力多豐富,還是有個問題難解決。那就是每週每日要面對的洗衣和晾衣問題。在家裡洗衣曬衣,應當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但對一些香港人來說,可不是那麼平常。因為廚房空間狹小,只能擺放一台迷你型洗衣機,一次最多只能洗十來件衣服。床單、被子和冬衣都放不進。

晾曬衣物的挑戰更大。朋友抱怨,將衣服掛在客廳窗外的欄杆容易被風吹走,另有一些屋苑的晾衣架設於廚房或洗手間的外牆,位置就在抽油煙機附近。根本問題是,香港樓房密度和高度愈來愈高,不是每戶家庭都能有陽光照曬。放至屋內空間又小、不透風,更休想有陽光照入。適應能力強、腦筋動得快的香港人怎麼應對呢?原來,好些人把衣服、床單和被子拿到山坡上的圍欄去晾曬。

香港朋友帶我們上山走走,從高處往下看,山坡多處確實形成一道道“萬國彩旗飄”的有趣“奇景”,這應是香港高密度住宅下的一種獨特生活面貌。雖然路政署放置一個牌子寫道,“非法曬晾,會被收走,不做發還”,但人們還是照晾不誤,只差沒把內衣褲也拿去曬。大概是官方體量居民住房小,難找曬衣曬被處,只要居民將晾乾的東西取走,也就不嚴格執法。

據“香港01”和《明報》報導,“日照權”其實是聯合國制定的一種基本人權,中國、日本、英國等多個國家均有相關的條例。以日本為例,法例列明公民在其住宅內每天最少享有三小時日照的權利。香港在上世紀80年代中之前設有《街影法》,規定建築物興建至某一高度頂層便要後移,以保障街道及鄰幢樓宇有基本的陽光照射。1987年取消《街影法》之後,變相不再保障街道及樓宇得到日照,港人從此失去享有陽光和清風的基本權利。

初看到山坡上的“萬國旗”風景,我和新加坡老友都覺得極新鮮、猛拍照。但仔細想想,這背後其實折射出香港市民連基本“日照權”都沒有的可悲現象。據說,香港近年流行“行山”,即登山並用心欣賞山容峰貌。這也難怪,在狹窄室內呆久,又難有陽光照射,到戶外透透氣才好,否則可能憋出病來。

比起“真普選”、“真民主”等政治性較強、思想性較高的抗爭訴求,“日照權”層次相對較低,很多港人相信聽也沒聽過,但它卻是非常貼近生活的一個重要民生需求。五年一次特首選舉的“真普選”投票權要爭取,那每日的日照權和每週幾次的曬衣權不是更應奪回?如果連曬個衣服都得往山坡上跑,那生活素質還能有什麼保障?曬衣難,乍聽像似黑色幽默,卻又是真實的市井生活一景。當社會氛圍愈政治化時,不是更應回歸解決基本民生問題嗎?